彌陀的慈悲與凡夫的防範
──安心而不放逸,感恩而知惜福
本文將「彌陀無條件救度」與「凡夫應有的慚愧、感恩、惜福」分際闡明,既不損彌陀本願他力之義,又能防止安心流於安逸,對淨土宗宗風之建立與長遠弘傳,十分重要,關係淨土宗弘傳之深淺與久遠。
若只講彌陀慈悲,而未同時彰顯機深信、慚愧、感恩與惜福,安心便可能被誤解為安逸,救度也可能被凡夫的欲望所利用。
淨土宗強調阿彌陀佛的慈悲救度:不論善惡賢愚,不問修行深淺,只要信受彌陀救度、專稱彌陀佛名、願生彌陀淨土,皆蒙佛光攝取不捨,平生業成,往生決定。
這是淨土法門最可貴、最令人安心之處,也是十方眾生出離生死的最後希望。
然而,「彌陀無條件的救度」若缺少完整而周延的說明,也可能被人誤解為:既然阿彌陀佛無條件救度,念佛人便不必在意自己的行為;既然往生已經決定,生活上放縱一些、享受一些,似乎也無妨。甚至有人因此誤以為,淨土法門是在縱容煩惱、鼓勵作惡。
其實,這不是彌陀慈悲使人放逸,而是凡夫的煩惱容易誤用慈悲;不是本願救度有所偏差,而是凡夫的欲望善於替自己尋找理由。兩者不可混為一談。
一、安全之後,凡夫容易放鬆警覺
從人的心理來看,一旦獲得安全與保障,往往容易放鬆自己,甚至產生自我補償與合理化的傾向。
例如:今天已經運動了一個小時,晚上多吃一些也沒有關係;今天做了不少善事,偶爾放縱一下應該無妨;父母無論如何都會愛我,所以任性一點也不至於被捨棄。
同樣地,當一個人聽聞「阿彌陀佛決定救度我」,如果沒有機深信、感恩心與慚愧心,內心也可能悄悄生起另一種想法:「既然阿彌陀佛不會捨棄我,生活舒服一點、享受多一點,應該也沒有關係。」
這不是信仰本身造成的,而是凡夫的貪欲會利用任何理由,為自己辯護;甚至連阿彌陀佛的慈悲,也可能被拿來作為放縱自己的藉口。
所以,真正需要防範的,不是彌陀的慈悲,而是凡夫善於合理化自己的煩惱。
二、真正的安心,必然含有慚愧
真正領受彌陀慈悲的人,不是愈來愈放逸,而是愈來愈慚愧;不是因為佛不嫌棄自己,便更加隨便,而是因為佛不嫌棄自己,更不忍辜負佛恩。
他的心情是:「像我這樣煩惱深重、罪業眾多的凡夫,阿彌陀佛依然慈悲救度,從未嫌棄,也永不捨離;我雖無力以自己的修行回報佛恩,至少應當常懷慚愧,知恩報恩,珍惜現有的一切,不敢任意放縱。」這才是淨土行者真實的安心。
相反地,如果心中所想的是:「反正阿彌陀佛一定救我,所以我可以隨便一些」,這便不是感恩,而是利用;不是安心,而是安逸;不是信受本願,而是拿本願替自己的欲望辯護。
感恩與利用,表面上同樣都說「佛很慈悲」,內心的方向卻完全不同。
真正的感恩,使人柔和、謙下、惜福;凡夫的利用,則使人放鬆、放逸,乃至增長五欲。
三、從彌陀慈悲到生活節制,中間須有感恩
有些教團後來發生問題,未必是教義本身錯誤,而可能是在教義與生活之間,少了一座重要的橋樑。
如果只是:「佛很慈悲,所以我可以安心。」其中若缺少感恩與慚愧,安心便很容易變成安逸,慈悲也可能被誤解為縱容。
完整的心理歷程應當是:
彌陀慈悲,所以我安心;
彌陀不棄,所以我感恩;
因為感恩,所以我慚愧;
因為慚愧,所以我惜福;
因為惜福,所以自然節制,少欲知足。
因此,安心不是安逸,決定往生不是任性放縱,無條件救度更不是無原則地生活。
阿彌陀佛的慈悲救度,並不因眾生的善惡而有所增減;然而,真正領受佛恩的人,其生命必然會受到佛恩的熏陶。雖然煩惱仍在,習氣未除,卻會漸漸柔軟、謙卑,懂得慚愧,知道惜福,也願意體諒別人、善待眾生。
這些並不是獲得救度的條件,而是蒙受救度之後,自然流露的感恩。
四、法深信使人安心,機深信使人謙下
善導大師所說的「機法二種深信」,正是保護淨土行者不落入偏差的根本。
法深信,是深信阿彌陀佛的本願真實不虛,深信專稱佛名、乘佛願力,決定往生。由此,念佛人不再懷疑、不再恐懼,內心獲得真正的安穩。
機深信,是深信自身現是罪惡生死凡夫,曠劫以來常沒常流轉,無有出離之緣。由此,念佛人不自以為是,不輕視他人,也不敢放任自己的煩惱。
機深信並不是令人自卑消沉,也不是要人否定自己;而是使人如實認識凡夫的根機,知道自己的貪瞋癡,不會因為信受彌陀救度便立刻消失;我慢、貪欲、嫉妒與自私,也不會因為懂得一些教理便自然斷除。
正因如此,更須時時觀照自己的起心動念,小心防範煩惱,不讓貪欲借用佛法的名義增長自己。
法深信,使人不懷疑佛;機深信,使人不高估自己。
只有法深信而缺少機深信,容易把安心誤作安逸;只談機深信而缺少法深信,又容易陷入自責、恐懼與絕望。機法二種深信具足,才能既安心又謙卑,既無恐懼又不放逸。
五、宗風,是保護凡夫的堤防
淨土宗的宗風,不只是外在規範,也不只是教團管理的制度,而是一套保護凡夫、調伏煩惱的生活環境。
因為凡夫的心理,有其共同而固定的傾向:
被尊敬,容易增長我慢;
被供養,容易貪圖享受;
被信任,容易放鬆警覺;
被慈悲,容易忘記珍惜;
被原諒,容易合理化自己;
生活安定,容易追求更好的享受;
物質豐足,容易失去少欲知足之心。
因此,宗風的作用,就是時時把人帶回正確而健康的位置:從我慢帶回謙卑,從享受帶回惜福,從放逸帶回慚愧,從自我中心帶回感恩念佛。
教團提倡簡單樸實、少欲知足、安貧樂道,並非否定彌陀慈悲,也不是在本願救度之外另加條件,而是體察凡夫根性,防止五欲增長,保護僧俗大眾的道心。
尤其出家人受十方信眾恭敬供養,更應常念:一粥一飯,皆是施主的血汗;一衣一物,皆有十方的因果。若只享受別人的恭敬供養,卻忘記惜福、慚愧與報恩,久而久之,道心便可能被安逸侵蝕,宗風也會隨之衰微。
所以,惜福不是吝嗇,節制不是苛刻,簡樸不是寒酸;這些都是凡夫自我保護的方法,也是對施主供養的尊重,對教團信任的珍惜。
六、無條件救度,不等於無原則生活
必須清楚分辨:彌陀救度無條件,是就往生之法而言;念佛人知慚愧、守本分、惜福節制,是就蒙恩之後的生活態度而言。
前者是佛的救度,後者是人的感恩;前者決定往生,後者莊嚴人生。二者不可混淆,也不應彼此對立。
我們不能把感恩惜福變成往生的條件,否則便失去本願他力之義;也不能以無條件救度為由,否定應有的慚愧與節制,否則便容易縱容煩惱、敗壞宗風。
阿彌陀佛救度的是煩惱具足的凡夫,並不是讚歎凡夫的煩惱;攝取不捨的是造罪受苦的眾生,並不是鼓勵眾生繼續造罪。正因佛知眾生無力出離,才主動發願救度;也正因我們深知自己是煩惱凡夫,才更應謙卑自守,不敢任性放縱。
如同慈母無條件疼愛子女,並不等於贊同子女所有錯誤的行為;子女若真正體會母恩,也不會以母親不會捨棄自己為理由,故意傷害母親。
因此,「惡人也能得救」是顯明彌陀慈悲無所遺漏,並不是勸人作惡;「凡夫入報」是顯明佛願不可思議,並不是鼓勵凡夫放逸。
七、安心不忘慚愧,感恩自然惜福
淨土宗在弘揚彌陀無條件救度的同時,也應常常提醒:
信受彌陀救度,珍惜十方因緣;
安心不忘慚愧,感恩自然惜福;
蒙佛攝取而無所恐懼,深知凡夫而不敢放逸。
真正成熟的淨土信仰,必然同時具有兩種力量:一方面,深信自己已蒙彌陀攝取不捨,往生決定,因此內心安穩,無有恐懼;另一方面,深知自己仍是具足煩惱的凡夫,因此謙卑慚愧,不敢放縱。
有安心而無慚愧,容易流於安逸;有慚愧而無安心,容易陷入自責。安心與慚愧相互成就,才是機法二種深信所顯現的健全生命。
真正需要防範的,從來不是彌陀慈悲太深、救度太廣,而是凡夫善於替自己的欲望尋找理由。
當慈悲遇見感恩,便會生起惜福;
當安心含有慚愧,便會自然節制;
當救度落實於生活,便會成為柔和與謙卑。
反之,慈悲若失去感恩,可能被欲望利用;安心若離開慚愧,也可能悄然變成安逸。
所以,真正具足機法二種深信的念佛人,雖知往生決定,卻不因此放逸;雖蒙佛光攝取,卻不因此自滿;反而愈知佛恩深重,愈覺自身慚愧,愈能謙下惜福,安守本分。
正如善導大師《般舟讚》最後所勸:「常懷慚愧,仰謝佛恩。」
這八個字,正是領受彌陀慈悲之後,念佛人最真實、最莊嚴的生命姿態。
佛法如鏡,對鏡見容,聞法知心。
背向法鏡,以為自己賢善,因而高己慢人;
面向法鏡,便知其惡無底,深感無地自容。
然而我心之惡雖無底,彌陀之力亦無邊;信機信法,機法一體。此是淨土行人的生命情懷:照見自己,不生驕慢;仰信彌陀,不陷絕望。有此情懷,自然慚愧、歡喜、感恩,而南無阿彌陀佛、南無阿彌陀佛、南無阿彌陀佛……矣!